乐乐家的冰箱旁,总会放着一箱六点半豆奶。
一包包的豆奶挤在纸箱里,圆鼓鼓的,白嫩嫩的。像从笼屉取出的团子。夏天的时候我去他家,会从冰箱摸出一袋冻成冰坨的豆奶,当雪糕一样吃;冬天的时候不会去拿,因为太凉了。我问他为什么只买豆奶,他说,我妈买的。
乐乐的妈妈是个干练的女人,做事风风火火,嗓门也亮。我去他家做客,总比在别人家多一分自在,少一分拘谨,因为阿姨总会大声地招呼我进来坐下。我和阿姨的话题仅限于乐乐的成绩,她希望我能在学习上多帮帮乐乐。可是我们同桌的时候,课上聊天,课下我替他写作业。乐乐的成绩不增反降,我难辞其咎。唯一一件值得称赞的事是,乐乐想带我去网吧我没敢去,反手帮他举报给老师了,喜提检讨书一封外加家长签字。对不起阿姨,辜负你的期待了。
相较我妈,阿姨在乐乐身上花的心思多多了。她制定了一套奖励制度,例如洗一次碗五毛,擦一次窗一块等等。因此乐乐从小就掌握了很多我不懂的家务技能,手里也攒下一笔不菲的零花钱,在我眼里已然是一个了不起的小大人。唯独成绩方面,阿姨忧心忡忡。给乐乐报了各种补习班,希望他能在成绩上也有所建树。只是事与愿违,乐乐的成绩不温不火,游戏却越玩越好。从小学开始,乐乐就有一套侦察与反侦察的学问。怎么样能快点回家多打一把游戏;家里的门锁处于什么状态代表家里没人;提前多少分钟关机才不会被阿姨发现机箱是热的;如果听到了开门的声音需要多久能从电脑前回到自己的房间。精细到秒级的计算让我觉得他是聪明的,成绩不好只是暂时的事情。没承想二十年后的凌晨三点,我还在给他复习小学的知识。多年之前没有给他补的功课现在连本带利地还了回来,童年的回旋镖不偏不倚地打到了自己的身上。
值得一提的是,我和乐乐做同桌的时候召开家长会,双方的妈妈坐下之后才发现是麻友,而且还是麻将馆喊得最凶的两个人。两个臭味相投的小孩有着两位臭味相投的家长,缘分真是妙不可言。
后来,再后来我们聚少离多,乐乐我都难得见面,更不必说阿姨。再见阿姨已是研究生毕业的前一年,我回家面试顺便和乐乐一起吃顿饭。阿姨已经做完了手术,正在化疗。比较惊喜的是我看不出来阿姨的憔悴与虚弱,依然很有中气地和我打招呼,以及教训乐乐。多年前关心乐乐的成绩,如今关心乐乐的工作,阿姨对乐乐的关心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少。
他们搬了新家,我在冰箱附近还是发现了一箱六点半豆奶。只剩半箱,豆奶的包装袋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尘。真的,好久不见。
低头默哀的时候,我悄悄地把头抬了起来,环顾四周,正好和乐乐的目光对上了。他站在阿姨的遗像旁,冲我挤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容,我忍住笑意低下了头,眼泪却在眼眶打转。
了不起的小大人,把情绪藏了起来。悲伤的空气只流转在永怀厅内。门外是艳阳,今年是暖冬。
脱服之后,便是喜事了。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吃个饭。饭桌上我们几个朋友插科打诨,聊游戏,说笑话,谁也不碰敏感的话题。桌上的菜转了一圈又一圈,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聊到某个问题的时候,他下意识地说了一句:
“这我不知道,得问我妈。”
一桌人,忽然静了。
也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,很小的一声。然后大家都笑了,轮流笑骂乐乐是傻x。我笑了,乐乐也笑了。只是有一瞬间,我在他的眼里,好像瞥见了什么。我没来得及看清,他就把脸转过去了。
桌上的菜还在转。我伸筷子,夹起一团白色的面点,咬一口。
甜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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